月亮湖泊
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在黑暗中摸索才发现,自己竟是被困在一个狭窄的硬盒子中,狭窄的程度到,手脚无法舒展开,连转个身都嫌困难。
这是怎么一回事?不会是,有人图他家财富,所以把他掳了当人质来勒索吧?
那这掳他的人未免也太过犯傻了吧?要掳人之前难道不会先打探打探吗?
依他对他家人的了解,掳了他恐怕是连个碎银子也拿不到的。
那些家人啊……反正都是出窟砖儿一个模样的自私自利、钩心斗角,少了他这一个,可能众人还乐得紧哩!如果是死了那当然是更好的啦。
怪……他怎么会这样看待自己的家人?是说在这个家里的确是没几个人喜欢着自己、向着自己,不过那还不至于让他生过这种冷嘲热讽的心态啊……
啊,对了,是经过了那件事。
那杯有毒的茶,他怎么忘了这件事了?
所以说自己现在真是死了吗?四周这硬梆梆的平面是棺材板?
那也说不通啊!死掉的人,怎么还会被困在棺材里头?
莫要是……没死透就被塞到棺材埋了?
想到这,寇翎慌了起来。从前听了长辈说过有些人家帮先人捡骨时,开了棺木才赫然发现棺材盖板内侧有无数的抓痕,据说是没死透活转过来的人出不来,在闷死前发狂地挣扎留下的痕迹……
他不怎么害怕死亡,但好歹这辈子也没gān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qíng,说什么也不应该落得这般凄惨可怕的死法吧……
试着用力推推顶头的板子,闻风不动;再试着扯着嗓子大声地呼救,也没人理。
徒劳无功了一阵子,反而弄得一身疲累,寇翎索xing又正正地躺好在他的棺材里,闭上眼睛。
睡一觉吧……也许这么一睡就可以完全死透了,化作鬼魂,早日脱离这个鬼地方。
醒来时,还在那无穷尽的黑暗中。
方才过度的紧绷和恐慌让他神经断线昏睡了一下子,却梦见了从前从前的事qíng……
好久好久以前……他在他的棺材里,躺了足足有三个月之久。
不知道什么原因,在中毒死亡了以后,他的魂魄却跟着他的尸体一起被锁在棺材里出不来。一开始,寇翎以为自己没死,既然没死那就等死吧。可是等啊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却发现自己似乎始终没办法离开那个仅容自己身子大小空间的黑暗。
死亡并不可怕,而被剥夺了行动的自由,被置于一个无声无光的寂静空间,却让他尝到了从出生到大从来没体验过的恐怖经验。
死不掉却又不像是活着,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意识那样的清楚身子却消失般地被黑暗给吞噬掉了,好像连理智也一点一点被吞噬掉了。
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离开那个恐怖的空间,因为在那之前他几乎被关到半发狂神智不清的状态,唯一能够让自己勉qiáng没有失心疯的,是手上那些啃咬出来的伤痛。
就像现在一样……
寇翎低着头,继续猛啃着那几只被他啃到皮开ròu绽几乎快啃到骨头的手指头。
一样的害怕一样的叫人濒临崩溃,数度走神到梦中的棺材又数度回神到现实的冰箱之后,昏乱中他已经分不轻到底自己在哪了……
也许打从一开始他就一直被困在那个棺材里没有出来,后来的一切,阿枝的服侍、当鬼的那八十几年、在月亮湖畔遇到了祝青禹、喜欢上了不喜欢自己的人还被关到冰箱……
也许后来有喜有悲的一切都是他在那个黑暗的棺材里幻想出来的故事。
◇◆◇
搞不清楚自己被关了多久,在理智被消磨殆尽的同时,空间感、时间感、存在感……除了恐惧之外各种内在与外在的各种感觉也都被剥夺了,以致于当冰箱门再度开启时,寇翎早就分不清那是一天后?一个礼拜后?还是一个月后?
实际上那也不过是在五六个小时后的事qíng。青禹本来已经打算好要留宿在医院以便随时就近照料女儿,反正医院里头阳光也照不进去,所以也不必担心白昼的问题。
他甚至是连家属休息室的chuáng位都申请好了,人也都躺在那硬硬的木板chuáng上了,黑暗中隐隐约约听到不知道是哪chuáng的家属躲在棉被里低声啜泣着的同时,青禹脑子里所想的、心里挂记着的,却全都是那个被他关在冰箱里哭泣的少爷。
一直到他凌晨快破晓匆匆开车回到他家院子停妥时,祝青禹还是无法置信自己竟然放着住院的小女儿,然后巴巴地赶回家指为了对另外一个男人的挂心。
站在冰箱前听不见冰箱里传出任何声音,没有哭泣声,也没有怒骂的声音。
那完全绝对的安静让站在冰箱门前的祝青禹生出了奇异的念头:也许打开冰箱门会看见空无一物的景象。
然而这样的念头却让他感到有些慌张。
如果寇翎真的就这么消失掉了,那他是该要去哪把他给找回来?
可是……为什么要找回来?明明是连失去了最喜欢的人时也可以用「算了,让他去吧」的态度去面对,明明是那样拿得起放得下的个xing,在意识到寇翎可能消失而永远找不回来时却表现出这样的恐慌,恐慌到握着冰箱的门把却一时间无法断然地拉开冰箱门。
刻意忽视的qíng感原来早就出乎意料得多,但从来就不曾在喜欢与被喜欢之间得到平稳的青禹却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样的姿态来将那些qíng感修成正果。
闭上双眼稍微将心头那慌乱的思绪沉淀,然后他拉开了冰箱门。
张开眼睛所幸并没有见到想象中空空dàngdàng的冰箱,但那蜷缩着动也不动的身影,却让他胸口有被揪扯住了的感觉。
凌乱的长头发披在单薄的身子上,藏在膝盖里的脸看不清楚,而那双抱着头的手上斑斑驳驳的伤口让青禹想起了以前曾经在纪录片上看过的被野shòu咬烂的尸体的手。
「喂?」
青禹蹲下身推了推寇翎的肩膀,没反应。
「喂!」不会是死了吧……不对,他早就死了怎么可能再死一次?但那样不闻不动的模样简直就像是被杀了藏在冰箱里的一具尸体……
判断眼前的这家伙根本就没有意识了,青禹立刻伸手想把寇翎抱出冰箱,就在这时候寇翎像是突然被他吓醒了那样,先是抬起头用茫然的眼神看了他几秒,然后那些累积到快要爆炸的恐惧,全在一瞬间化作对于这位将他置于如此可怕境界的刽子手qiáng烈的敌意。怒意袭上那张苍白的脸,他死命地往冰箱内缩,警戒地弓着背脊握着拳头,怎么也不让青禹碰他一下,更别说是让他抱。
青禹当然嗅得出那qiáng烈的敌意,但他现在想到的只有速速把这个被关到好像不太对劲的家伙赶紧弄出冰箱要紧。一手格开了寇翎想要抗拒的拳脚,另一手揪着他的上臂硬是把他从冰箱拖出来。
「放开我!」声音都嘶哑了,但依然听得出那几乎达到满点的怨恨。
「不放。」一手依然抓着寇翎,另一手关上冰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