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
我心中大恸,要去摸他的脸,手腕却被人抓住。
“还请程侍郎给我家大人一个清净。”
我抬头看去,原是他家中谋士。
也是,我与屈尧不和已久,这样做,就像是叨扰一般,但这谋士这样做,却让我心中生出一丝可能,我细心找这颗头颅的不对之处,但却毫无所获,没有人皮面具的痕迹,头骨也真是像极了他。
身边谋士不耐开口,隐忍着怒气:“侍郎这是做什么?这样也是对屈掌书太不敬了吧!”
我脸色难看,磕磕绊绊道了歉,又踉跄地回到家中,忘了马还在屈府门口。
我彻夜点灯,一直在房中坐到天亮,不让任何人进来,又这样坐到傍晚,一天都未进食,手中紧紧攥着一方锦帕。
陛下听闻此事悲痛,年迈的御史中丞,曾经的帝师,权倾的太傅,在灵堂上红着眼。
屈尧妻女也在旁小声啜泣,我偷偷打量那两个未满周岁的孩子。
这便是他留下来的血脉,还如此小,便没了父亲……
年轻的天子发了怒,这事发生在上京,挑衅皇室国威,圣上派出去无数精兵强将,善于推断判案之术的人,终于在一层一层的拷问中,直达当今太尉手中的密令上。
我冷冷地看着树倒猢狲散,太尉当场人头落地,剩下穿金戴银的女眷充配边疆,男子流放。
我望着太尉修得犹如皇宫般的府邸,看着一箱又一箱的金银财宝往外运,数不清的官员被轮流拔除,这一次事变,让朝堂噤若寒声。
也是,现在根都拔了。
御史中丞一下就走了两个儿子,打击甚大,向圣上乞骸归乡,圣上长叹了口气,准了。
于是又一个强力的世族倒下,曾经当过帝师,任过太傅,官拜三公的御史中丞回乡去,再也没有踏进上京一步。
一时间朝堂新改,年轻的才子涌了进来,一个个唯皇上马首是瞻,哪敢私结党派,我也渐渐成了官场中的前辈,老师将户部的权力大多移交给了我,我没有户部掌书的名头,但有了其实权。所有人对我寒暄,无尽地溜须拍马,我都只回以客气冷淡的笑。
新贵鱼贯而入,脸上带着初入朝堂的青涩,还有壮志和野心,跟当初的我如出一辙。
我慢慢忆起旧事……
当年的我也是这样,跟着一堆不认识的人进来,我很是紧张,坐在席上,连酒也不敢喝。
那时我听见一阵朗声大笑,抬头望去,一个少年郎墨发玉冠,正与身旁人谈话,我多看了几眼,他察觉视线转头过来,与我对视,我也并未躲让,礼貌鞠了一礼示意。
他并未理会我,眼中是我熟悉的蔑视,我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我有些挫败难堪,便转过身去,再也未看他一眼。
后来我得知那是当今太傅的儿子,少年聪颖,与当今圣上私交甚笃,年纪不过二十一,便做着不小的官。
我愣愣想着,原是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果然身姿气度不凡。
一阵摇晃打散了我的回忆,我回过神来,身旁的人摇着我的肩,问我可有钟意的后辈。
我笑了笑,随意瞥了一眼,席位上的一个身影与他重合。
过往旧事汹涌而来。
我指着那个身影,颤声问:“那位是……”
“哦,那位啊,我记着好像是今年的榜眼,叫陈瑜吧。”
第2章 意乱情迷
陈瑜……
我看着陈瑜。
那个身影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紧张地对我鞠礼,我哑然失笑,点头示意,打量着他的脸。
看着脸就不像了,面貌是清秀俊雅,却不似他那般耀人眼目。
我失望地转头过去,再也未看他一眼。
有人拉着陈瑜过来敬酒,我不胜酒力,以茶代了,也没人说句不是。
那人嘻嘻哈哈着,我瞧着他,依稀记着好像是某个言官的儿子。
“几位大人若是无事,不如随我去醉万楼,鄙人在那里设了宴。”
我皱眉,怎么这宴席散了还有一宴。
我淡淡拒绝:“本官还有事,就不去了,你们是官家选出来的人才,这等花酒,还是少喝。”
那人被我下了面子,面色有些难堪,陈瑜也在身边局促地站着,我瞧着心烦,有些不耐。
那人小声道:“谢程大人,不过我们也就是去喝个酒,不做什么辱没官家的事。”
我喃喃道:“如此最好。”
酒宴散了之后,我坐上马车回府,陈瑜慌慌张张跑来,声如蚊蝇:“不知大人可否方便,让……让我做个便车。”
“你不跟着郑元文去?”郑元文是那个刚刚说要喝花酒的人。
“我不去,我不喝花酒,他们马车也就那几辆,与我不顺路,我见大人要回府,可否……顺势送我出了这……这……”
他结结巴巴,头越来越低。我又没欺负他,不过他这番示弱,倒叫我心软,总不过是新来的,还不熟悉,我松了口,叫他上了车。
我在车中无话,他就找着话说,一来二去,与他谈话也得了趣。
他突然话锋一转:“大人,我很少喝花酒的。”
我愣住,心道他是要给我留个好印象,于是笑道:“很少是喝过几回?”
“就一两回,避开不了。”
“我也只喝过一两回,无事,喝个花酒而已,影响不了你什么。”
“哦……那为何大人刚刚……”
“喝酒总是误事,对身体也无益,少喝为好。”
他点头应和我:“是是是,少喝为好。”
我有些想笑,问他:“你怎么有点怕我?”
他焦急说道:“不不不,我怎会害怕大人,我很仰慕大人的,我做官便是为了大人您。”
这话热血直接,我看着他的亮极的眼睛,有些心神激荡。
这一双多情眼,倒是像极了他。
“你应当说是为了百姓。”
“啊啊对,我也是为了百姓……”
瞧他有些局促的模样,我笑了笑,转了话题,问他年岁几何。
陈瑜年纪看起来不大,我一问竟是比我还大一岁,他见我无话,又匆忙说道自己考了五六年都没考上,最后也只拿了榜眼,不像我能干,一遍考上殿试,拿了状元,话语间又是对我的仰慕之情。
他嘴巴一张一合,我却只看着他那眼睛。
太像了,就像他在我眼前一样倾诉一样,我心里不由有种兴奋感,诡秘又压抑。
这不就是他对我说话吗?
我一时之间不想打断他自谦的话,有人考了一辈子都进不了殿,他这样上来,已经算是厉害了。
“不知程大人,有没有意愿……找谋士,或者门客。”
我回过神来,捉弄他:“你要结党营私?”
他低着头,声音微弱:“不不不,我也说了,是仰慕大人才情,想做大人府上门客。”
“你这才华做我门客浪费了,做个好官便是,往后与我往来,做个君子之交。”
陈瑜愣然,过后便是极其兴奋。
“多谢大人!”
我问他住在哪儿,他眉头紧锁,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你不说我怎么送你?”
“大人也不必送我,将我送到西街口,我走回去便是。”
西街……那地方不正是酒楼旅舍处吗?原来家也不在这上京啊……倒是跟我一样。
“现下这么晚了,你可定了房?”
他支支吾吾,我笑道:“不如歇在我府上吧。”
陈瑜一脸慌乱,又是狂喜,也没拒绝,结巴道:“谢,谢大人。”
那一晚过后,陈瑜与我关系融洽起来,他可真是当官的料,一年多过去,官做得跟同届的状元一样大。
过了几月汾河大涝,堤毁桥塌,圣上差他办事,他统筹极佳,获得极好的名声。
接着又是一路升迁,不知惹红了多少人的眼,他不办宴,却兴奋地跑来与我庆贺,陈瑜提着酒壶,兴冲冲地来我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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