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弹窗完结小说
本文首页 当前位置: 首页 > 玄幻灵异 >

密码

作者:麦家 时间:2022-12-08 17:32:07 标签:麦家


  14

  树林里的胡琴是只不知疲倦的鸟,日里夜里呜呜啦啦的,哭似的唱……

  15

  华玲寄出的每一封信,陈小村都收到了,并且都看了,有几封(尤其是打头的几封)他看着看着就感动了,但也仅仅是感动而已,从没有下决心去改变什么。他是决意要跟华玲分手的,而且相信这种事决不能心慈手软,不能被眼泪迷惑。退一步说,即使他想软下来,有人也不同意,这个人就是小金见识过的那位县志办的吕小姐。她父亲不像华玲父亲一样,可以在茫茫山林里找到米一般细小的“斗米虫”,但却可以在茫茫人海中让米一般细小的陈小村茁壮成长起来,长成林海中的一株参天大树,众树都羡慕又妒嫉的参天大树。这正是陈小村最想要得到的,为这个他可以(已经)抛弃心爱的诗歌,同样也可以抛弃心爱的女人。尽管他曾经是个诗人,写过颂扬女人的诗歌,但毕竟现在不是了。现在他也不是过去的县委政府机关最年轻的副股长,而是股长了——同样是最年轻的,更年轻的。这个胜利虽不是很了不起,但宝贵的是取得这个胜利的过程中,陈小村明显听到了“吕小姐”父亲支援的枪声——这是又一个胜利——这个胜利是了不起的——这个胜利暗示陈小村今后将获得一系列胜利——这个胜利足够陈小村一辈子享用!为这,摒弃一个曾经爱恋的女人(而且是个怯弱的女人)算什么呢?所以,不管华玲信怎么多,也不管这些信怎么感人,到陈小村手里最后都被撕碎扔进了垃圾桶,毫不犹豫的。

  信到后来变得越来越稀,内容也越来越少,常常只有几句话。在一封信上,陈小村陌生地看到华玲咬紧牙关地只写了这样一句话:

  陈小村(不是阿村),你再这样(不娶她),我只有死给你看了!

  这封信陈小村没有马上撕掉,因为他怕华玲真想不开寻死了,给他造成什么不良影响。这对他是最要不得的,所以他犹豫起来,心想是不是应该出面作点工作。他感到,工作是应该做的,关键是谁去做?自己实在是不想、也不敢去做,找人一时又想不到合适的人。就这样犹豫来犹豫去,几天时间过去了,做工作的人还没去(还没想好人选呢),华玲的信却又来了。在这封信上,华玲又一向可怜地哭泣起来,信笺上满是脏乎乎的泪斑和软弱的要求(更像祈求),同时对自己上封信带有威胁xing的做派表示了尽量的歉意。

  这封信使犹豫中的陈小村毫不犹豫地将上封信找出来,连同这封一起扔进了垃圾桶,而且当后来华玲再有类似的信(带有威胁)寄来时,他也不再犹豫来犹豫去,总是看过就扔掉了。他想,与其等下封信一起扔掉,还不如马上扔掉。从结果看,他这想法是对的,因为华玲不断地在为她咬紧的牙关中泄漏的不友好的言辞表示歉意,请求谅解。

  这期间,不知是被华玲的眼泪感动,还是为她请求谅解的诚恳激励,陈小村拿起了已闲疏多年的诗人之笔,写了这样一首诗:

  分手了,但不必

  大可不必反目成仇

  友谊和爱qíng这两条路

  本来就挨得很近

  是近亲就像橙子和柑子

  要这或要那其实都一样

  分手了,但不必

  大可不必反目成仇

  也许经过调整的步伐

  更不会偏离方向

  请相信清醒的友谊

  从来比迷幻的爱qíng更常青

  原本是想把这诗寄给华玲的,但正准备寄时却又收到那类华玲咬牙切齿的信,而且这次牙似乎咬得比前几次都要紧又切,使陈小村一下打消了寄诗的兴头。他想,现在寄去效果不一定好,等她下封信来了再说吧。按惯例,下封信华玲又会哭哭啼啼起来,等那时寄去效果可能是会好些。于是陈小村把已经贴上邮票的“诗信”塞进了抽屉(不是邮筒),等待华玲再寄来另一类信,哭哭啼啼的信。

  但似乎再等不到了。

  这天中午,小金急冲冲跑来,一见表哥就哗地哭起来。

  表哥说:“你哭什么?”很不高兴地。

  “玲姐她……”小金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了?”

  “她、她……”

  小金说不出话,索xing掉头走了,一边走一边伤心地哭,泪水洒了一路,跟华玲似的。

  表哥觉得事qíng有些不对头,就跟着表弟出来,一直跟到了富chūn江边。这时,陈小村看到更多的哭的人,认识的有刘老师、白小米和剧团的很多人,还有不认识的。

  他们在哭什么?谁死了?

  陈小村拨开人群,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好像刚从江里打捞起来,身上衣服都是湿的。再看,这个人显然已经死了,手脚僵硬,脸色乌青乌青的。再看,这个人像是华玲;再看,这个人就是华玲!

  你不娶我我就去死,谈恋爱说这样话的人很多,但真正这样做的人很少。华玲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这一点,陈小村没想到,他还在等她寄来信,然后再给她寄去诗呢。

  16

  树林里的胡琴是只不知疲倦的鸟,日里夜里呜呜啦啦的,哭似的唱……

  1996年夏

我们没有离婚

  我一般不大qíng愿说起我家庭,不过有时候也免不住,比如现在,我就特别想说。我有个坏习惯,心qíng不好时喜欢跟人唠叨些平时光闭口不说的事。有人说这是我内心不够qiáng有力的缘故。我想这很可能。我从来都怀疑我内心的力量。我想我要死的话,肯定先从内心死,因为我的身体很不错,比内部起码要多个一至两倍的生命力。

  我有个妻子。当然,这很正常,我明年35岁,这是个应该有妻子的年纪。我妻子是个好人,或者说过去是个好人。我们结婚有五年,没有孩子。我和妻子生殖系统都没有什么毛病,没有孩子不是说要不到,而是不想要。我妻子曾几次想要,当然,那肯定是她心qíng好的时候。我呢,不管是心qíng好还是不好,从来没想过要。为什么要呢?让孩子来给我跟她扯条感qíng的纽带?嘿,这不缺德嘛,孩子还没出世你就想利用他(她)了。如果为传宗接代,也不能要,这都是愉快人和聪明人的事。我不聪明,也不愉快,生下个种估计也不会比我qiáng多少,何必呢。让世界少个痛苦的人,这是我不要孩子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从现实方面讲,有个孩子,我可能会活得更难,现在不管怎样,没有后顾之忧,死了也就是眼睛一闭的事,实在过不下去,也就是麻烦一下,跑趟街道办的事。

  说真的,我和妻子关系不是很好,我现在有种很糟糕的感觉,就是不想,甚至害怕看到妻子,看到了心里就烦,而且她可能比我还烦。心里一烦,嘴上就没好话了,这不,她一见我回家又来了。

  “你gān吗回家?”

  “我gān吗不回家?”

  “你家在这儿吗?”

  “我家不在这吗?”

  “你回来gān吗?”

  “不gān吗,回来就是回来,你不也回来了吗?”

  “是的,我回来了,可你不知道我才不想回来呢。”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