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密码
然而梦到最后,V猛然间痛苦发现,这可能才是他、真实世界中的自己想要的。
构造体有灵魂吗。
V陷入没有道理的臆想中,心想如果拉法尔能用某种形式生在卡辛诺拉,自己是不是就不会登上阿刻罗号,成为活了两千年的、不甘死去又贻害无穷的游魂?
他能平凡的死,在死之前得到同样分量的爱,无论闭眼的时候是在家乡的原野、木屋的床上,还是更残酷些,倒在战争倾轧中,他手中都会有一双跟他一样年轻或苍老的手。
不用跟时间抗争,不用追求永生那种极致,肩上的责任不轻不重,不用拼尽全力去争,不用陷入两难,那样是不是就可以被称为完美的落幕。
——“我不想离开你。”
这句话是他亲口说的,没有条件和前提,似乎已经默许那个人可以不择手段达成它。
然而梦终究会醒,现实中并没有拉法尔的到来。
V缓缓睁开眼,不愿动弹,他跟入睡前不同,正躺在床上,上半身赤裸,可能是梦里出了太多汗,被人擦过身,身上盖着条毯子。
能做这些的只有一个人,拉法尔来过,但他又离开了。
V伸手点起灯,被他扔下楼的床柜完好无损归位到远处,想必合金片也已经被装回花洒,那个人没有没收作案工具的意思,就代表他认为自己安排的禁制天衣无缝。
当然,拉法尔也没有忘记让运输机给V送餐。
一个小巧的魔像停在房门口,抱着一摞餐盒几乎淹没了它大半身。V毫无食欲,但也不想有个机器一直杵在那,就去门口接了餐。
可摆脱重物的魔像却没有走。
“你是不是在想太不体贴了,竟然没有人性化的点餐服务。”忽然,本该静寂无声的魔工机械发出声音,这声音还很熟悉。
V一怔,脱口而出:“……法拉契?”
“喔……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你快把衣服穿上。”
即使这么说,小魔像还是一边发出非礼勿视的感叹一边摇摇晃晃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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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孩子(造物)和好兄弟成了一对后,关系就因为差了辈分而在尴尬中有那么一丝尴尬(但重点只是“你把衣服穿好!”
第92章 扇区F·第九十章
见V匆匆套上衣服,小魔像才缓慢地蹭到床边,机械手笨拙地把已经拖得过长的接线重新换到卧室里的接口,说话声终于不那么迟缓了
他率先解释起自己能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你们往庇护所平台搬行李的时候把这里的门禁权限交给过萨耶罗,在被拉法尔屏蔽前,它在房间留了接入口。”魔像的小脑袋上下转动,像在打量V,顺便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知道我不是危言耸听了。”
“现在可不是要我夸赞你的时候,法拉契。”V还未完全从刚才梦境中的“幸福”脱离,他脸色有些差,只好闭了闭眼,待所有的怅然都消失无踪,他才继续道,“我不认为拉法尔发现不了你的踪影。”
“他现在不在阿刻罗号,就算发现也要有赶回来的时间。所以我才要争分夺秒,把该做的事做完。”
纽特的语气听不出多少即将英勇就义的凛然,但意思似乎没差别。
金发男人看着魔像“脸”上的镜头,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他要指望这个每周只能醒来几小时的“人”给他转机。
“我猜你‘该做的事’,并非来解救我。”
纽特也确实直言不讳:“拉法尔的力量已经远超于我,无论这里的禁制还是你脖子上的装置我都无能为力。但至少,我可以陪你聊聊天。”
“聊天。”V冷意深重地吐出这两个字,那双眼睛重新锐利地眯起。
他嘴角弯起一些弧度,轻声说:“我以为你是来解决我的。”
话音未落,他们此刻面对面的性质就从搭救和叙旧瞬间变了味,本就安静的环境变得更为窒息,如同整个被打包扔进深海里,空洞又死气沉沉。
看上去,软硬不吃的构造体已经完全不可阻挡,心怀众生的神匠想要力挽狂澜只能另找出路。
比如,从那个症结下手。
事情开始往残酷但顺理成章的方向而去——如果V在拉法尔达成目的之前死去,他的动机也就不存在了,他的疯狂会戛然而止。至少,能把毁灭再往后拖上许多年。
人们深知萨耶罗的神匠从不在乎牺牲自己,他无惧拉法尔的报复,并且确信对方不会因仇恨而继续对太阳的侵略,因为爱的动力对构造体来说,远比失去的痛苦更能让他撼动天地。
这么看来,最优的处置方式就是让他自愿或者不自愿的死。如此,卡辛诺拉得以保全,发疯的人造物失去燃烧的火芯,拯救大多数的目的会被再次达成。
空气丝丝凝固,一些复杂的敌意从V的身体渗透而出。他看向魔像所站的位置,瞄着接线的插口,自然而然开始思考这个房间里会有什么东西可以置他于死地。
无可言喻的僵持氛围里,小魔像缓缓开口,打破寂静。
“首先,你太小看拉法尔在这里做下的禁制了。其次,在你心里,我有那么残暴吗。”
V觉得自己没听错,这里面有点哭笑不得的意思,气氛霎时一松。
纽特苦笑道:“你对我有一些误解。或者说,你一直对‘神匠’这个身份有误解,我的朋友。”
“请把这当成全体卡辛诺拉人的刻板印象。”金发男人因此想起些什么,低垂着目光说,“我记得出航那一天,将我们从密督因送到萨耶罗的路是特里斯维奇用血开辟出来的。那位第一库的神匠本该跟你一起登上舰船,结果他拒绝了你,这成为你的遗憾,令你多年之后想通过自己的手缔造出那样强大冷血的造物。”
纽特说:“不是的。伊诺并不冷血,拉法尔本质上也不,你这么评价你喜欢的人,小心被我录下来当证据。”
V却不想在这时候跟他开玩笑:“你们在地表的所作所为,难免让我觉得所谓的神匠和普通人类根本是两个物种。”
但他倏而冷下脸,忽然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V才重新组织起语言:“抱歉,法拉契,你从来都没有害过我,一直都想着如何救我,这些我都知道。可你当初将那个装着‘构造体’的罐子交给我,当中真的没夹带你的目的么。”
——包括你后来千方百计保住我,也是为了确保拉法尔能走你规划好的路吧。
“如果我真的那么神通广大,能把所有事都料到就好了。”魔像晃晃自己机械臂,把闪烁的指示灯当作轻佻的眨眼,“可实际上,我只是一直在坏选择和更坏的选择里挑来挑去罢了。”
V笑了:“你没有正面回答我,法拉契。”
“你一定要聊这个吗?好吧,我确实有我的私心。我认为比起交给萨耶罗的研究人员,把他交给你更保靠……但这不是我唯一的考量,V,那时你还病着,我同样希望让你照顾他是一种有益的治疗。”
V脸上的惊讶只维持了一刹那,他的确不该惊讶法拉契会这么说。
“我也成为你的观察对象了。”
“你是我的病人,我想治好你的伤痛似乎不需要说那么多吧,这些可都在免责条例里面了。”纽特通过魔像发出带着杂音的笑,“只不过最终是拉法尔治好了你,而不是我。我一路见证他的成长,你的改变,而事实上,拉法尔会走入极端我并不惊讶,我想到了有这一天,可是你变了,V。”
金发男人因这句话转过脸,开口问:“我变了?”
“你认同了他。”纽特斩钉截铁,即使语气不加指责。
V呼吸一顿,脸上表情发生显而易见的变化。
“……你怎么发现的?因为我没有在拉法尔扬言要毁灭太阳时跟你一样暴怒么。”他声音平淡,坐在床沿上的姿势一动不动,但重要的是,他没有驳斥法拉契的话。